《创作》杂志经典吟诵 第七期: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发布时间:2020-09-29 14:45:00


【编者按】

欲完好其气而不乱,须守中道。中乃存气之地,用中脉发声法反复吟诵,亦是不断熏习守中的过程。长期如此,则下丹田充盈厚实,中丹田稳定平和,上丹田清透空灵。

第七期吟诵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念天地悠悠,山长水阔。

第八期吟诵王勃《滕王阁序》,领略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壮美。

秋风起,我们跟随鉴微女史的声音和这一期十位师友的文字,登高远眺,眺望不可知的未来。


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宋·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

 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


(吟诵:鉴微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学博士)


《兰竹石图》 明 文徵明


纪红建

(作家、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春夏秋冬,除了行走在中国大地的纵横纤陌,我的心灵便安放在岳麓大道186号毛泽东文学院二楼203,一个18平方的陋室里。在这个由八大柜书籍汇集而成的海洋里,是我这个孤独而又坚毅的灵魂。

在这个海洋里,这个灵魂,不只有幸福与愉悦,也有痛苦和纠结。痛苦和纠结之时,陋室里朝北的六尺见方的窗户,便成了这个灵魂释放情怀,敞开心灵的窗口。特别是秋天,窗口的景致让人心生忧伤。秋风中,落叶纷纷,让我莫名伤感;不知疲倦的秋雨,让我仿佛弥散在浓浓的惆怅中,也似我那诉说秋雨绵长的话语。

孤独的灵魂,随秋风飘荡远去了吗,沉浸在秋雨的思绪里吗?

我静坐窗边冥思苦想。一个叫晏殊的词人,手捧《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历经千年,走近窗前。那个深秋,愁惨的烟雾里,惨烈的西风中,是包括我在内的,无数个飘荡的灵魂。


彭国梁

(作家、画家、藏书家)

晚  归

晚归。在小区的桂花树下坐了下来。秋风带来凉意,也带来莫名惆怅。无意上高楼,怕遇寂寞的嫦娥,也怕望尽天涯路。

想家乡的老屋。檐前哪还有燕子双飞?老屋还在,四周杂草丛生。父母的坟就在屋前一侧,也很久没有前往祭拜了。儿时的秋天,我喜欢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书。大门口,父亲抽旱烟,母亲抽水烟。其乐融融,恍如昨日。而今,阴阳两隔,其情其景,常在梦中。

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知何处?何处已知,然山长水阔。其实只要拨通一个电话,便能听到那个声音。但听到又如何?遥远的熟悉,熟悉的陌生。恰如萧瑟之西风。

再看眼前的这棵“桂花王”,更是无语。它原长在深山老林,却被高价移栽至此。百转千回地折腾,本以为在这广场的中央,可供人景仰,怎奈水土不服。从占据这个位置开始,便失去了生机与活力。近十年来,我从它的身边进进出出,只见它一天天衰落,一天天干枯。现在只剩下半边,早已没有了桂花的香。一片一片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而那一块写着“桂花王”三个大字的石头,依然竖在它的面前,被戏耍的顽童日复一日地践踏涂抹,没有光泽,模模糊糊。

本来高高兴兴地归来,不知为何,往这桂花树下一坐,便无端地伤感了起来。


吴双英

(湖南少儿出版社总编辑)

走在初秋的风里,细细感受千年前北宋词人晏殊笔下“蝶恋花”的秋景,菊含愁兰带泪,秋风渐起,凉意渐生,却不比离愁别恨无以寄托。明月不谙风情,词人因为思念已经彻夜未眠。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今日这些词句念在嘴里,却也似乎贴进了心里。和北宋词人短暂的灵魂交流,却可能是永久的灵魂归宿。

词人下阕通过三个字一改哀婉的气象:一个“凋”字,一个“独”字,一个“尽”字,让词境界全出,陡然增添了无尽的洒落、辽阔、超逸。秋风起时偏登楼,万种情思于苍茫的天地之间终于获得了穿越千里万里、历经千年万年的力量。词人的含蓄婉丽、理致深蕴也成就了这样的千古名句,成就了今日我们对宋词永远的喜爱和欣赏。


《江亭望雁图》局部    宋 马远


李让眉

北京

(旧体诗人、青年作家)

晏殊作词,每如一位满怀警惕地走在自己梦境中的设计师:看到栏杆里菊枝周围的烟雾,遂觉察到那是自己愁思的外化;看到兰花瓣上的露珠,也当即自知其由来于梦外的泪意。

菊与兰,隐士与孤臣,互为表里而悲愁互致,这首词的开篇,本便已是词人孤身站在梦中央的一次极通彻的返视——建构由主体回归了客体,视觉也便随之回归于感受: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在这寒意微觉的秋夜里,梦境完成了静态的搭建,词人又启动了明月的机括,让画面走入了时间。

斜光由夜而晓,无痕可寻,却分缕皆到。

词的上片尚值初秋,烟萦露凝,一切情绪虽脆弱,却宁静;但走到下片,“昨夜”却已是西风愁起,木叶纷落的深秋了。词人独上高楼,把目光沿着一条空荡的路送到了天涯。

天涯,即无涯。远望本身,便是有期待而无焦点的,而在篇尾那个新生长出的期待里,晏殊最终引入了无方向的可能性,从而力保了梦中世界的无规则永续。

彩笺是诗,尺素是信,一个绮丽而向内,一个朴素而向外,俨然又是一对表里。只是这一次的梦境生出了自觉:兰与菊,是梦外之人的无心投射,而彩笺和尺素,则是梦里之人的著意血勇。

然而它们最终都没有归所。一对留在了时间的另一面,另一对留在了可能性的另一面——这种空茫无著,因其糅合了造梦者时刻警觉的内省、搭建、驾驭、观照,而最终仍沦于不可知,则更易令人绝望。

晏词所以动人,往往并不似旁人在痴在执,反而则正在其看得破——空中之语,息而不灭,他就这么永恒地坐在一片虚空里,静穆地雕刻着新的空无,而这空无也便为了他,而有了词的形状。


李作霖

(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昨夜西风凋碧树

一位词人名世,凭借一两首代表作而已。而其代表作的成立,又凭借其天成的名句。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语一出,晏殊这首《蝶恋花》便成立了,并使之从众多伤离怀远之作中脱颖而出。

王国维说:“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王氏吟出这一名句时,必是想到了晏元献的“槛菊愁烟”吧。

上片写菊愁兰泣、罗幕轻寒、燕子双飞云云,并未脱花间风习,只不过褪去“脂腻”而已。至“昨夜西风凋碧树”一出,境界顿生,已非止于花间儿女情意矣。

秋风扫尽绿叶,词人视域愈加辽远,天地悠悠,斯人独立。秋天的到来又让人顿觉生命已至暮年,繁华落尽,茕茕孑立。梦魂中尚有友朋?——满目山河空念远,山长水阔知何处?

少年时读此句,只觉意高,不知其悲。而今年过半百,再念西风凋碧树,痛感人生长恨水长东……


周玲子

(画家、一级美术师)

风的身世

又下雨了,天空与江水一色空濛。雨水打湿了河畔的荒草,也淋湿了我的心。怎么会有个声音说我的前世是一阵风,常和雨一起四处流浪。我来到天空时包裹着云朵骄傲地飞翔,我来到草地时吹拂着尘土与草屑飞舞。我时而快、时而慢,有时吹过你的窗户,有时轻轻柔柔如同一个平静曼妙的梦,有时却如被尖利山岩划破的经幡,呼啸地穿过冰冷的水泥森林。

风后来告诉我,我的前世是一朵小小的蒲公英,在一平方公里土地上过了好几辈子。蒲公英后来告诉我,我的前世是池塘里的一只小小的绿青蛙。在那潭水沟里,我恋爱、结婚,生了一大堆孩子。小青蛙后来不再告诉我,我的前世是什么了,它说它不记得了,从此我的身世如断线风筝再也没了消息……


山水画局部  清 八大山人


周杨俊

加拿大

(资深编辑)

晏殊虽然出身简素,但是年少就有“神童”之名,少年得志以后,又官运亨通,扶摇而上成为北宋宰相。他的词作,自有一种雍容典雅,旖旎而不失开阔的气象。

晏殊刻意不绘具体写实之细节,笔下只有各种抽象而绰约的写意画面,具有高远飘逸的色彩。

这首词的上阕是以词人主观之眼观物,于是一切客观之景皆有词人离情别恨的烙印。兰与菊因为别离而伤感哭泣,燕子双飞去,月亮因为无动于衷而受到词人的嗔怪——“美则美矣,毫无共情之灵魂!”

下阕则较为直接地勾勒了一个词人形象:西风肃杀,他怀着一种悲凉的情愫,登高望远,目力所及之处,似乎可以穷尽人生的各种可能性,自然而然地思念起远方的情人或者朋友,一别千里,地址不详,就连鱼雁传书也成为奢望。

这首词成功地再现了千年之前,一位伟大词人感怀的某个瞬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他以精湛传神的笔力表达了离别这个常见的主题。


欧阳荐枫

(诗人)

光影穿透了时空,却穿不透绵长的情意

古典诗词里的时空常常是审美体验而非日常经验。读这首词,必须敏锐地捕捉到词中细致入微的光影变化,然后才能体验到词中内蕴的诗意空间。

词的上阕先以“槛菊愁烟兰泣露”起笔,点出闺情发生的画意空间:朱户、槛栏、秋菊,还有雾气、兰草、寒露,然而就是没有他。短短七个字恰到好处地勾画出了光影的色调:晚秋清晨的自然光是冷,经花叶与丝罗过滤后是柔滑,重帘复幕遮挡则是朦胧而绰约。上阕起笔于此,色泽清淡、动态隐微。双燕飞离既惊心又曼妙,光线的透射本已暗示了场景的“空”,离燕又把“寂”托出,怎不生满腔清寂孤冷?

随着时间推移,光线不断变化,晴明月夜转而为幽微拂晓。光线在暗中既调动了时间的流动与寂寞的无尽,又托出了始终幽静“无人”的空间,使空间成为思情的实体。既是无人,谁在观景?谁在寄情?到此,方知闺中人心里有多苦。时间在这首词中连缀着情与景、人与物、显与隐,如独幕戏中的微妙光影变化,丰富了空间的内涵。

相比上阕,下阕的画意空间更开阔,更绵延。疏朗邈远的轮廓取代细腻柔和的光影,将原本私密内敛的情绪转为阔朗清远的画境。如果说上阕的幽怨还停留在幽微的物我难分,下阕的慨叹则通过肃杀的白描转为自觉的通情应物。过片“昨夜”,点承上阕末句“到晓”。一直隐身的抒情主人翁千呼万唤始出来,终于跑上前台:“昨夜西风凋碧树”啊!画风骤变,意境陡开:缠绵、幽微,近乎自恋的无声自语转化为高远而显性的,充满无限怅惘的呐喊。

“独上高楼”,自然是要眺望远方,但即便“望尽”,依旧只能怅然回到闺中,只可惜那时没有“伊妹儿”,不然,管他身在何处,也要把他给揪回来,何至于“欲寄彩笺”而不知往“何处”!此情此景,除了叹息,除了遗憾,除了怜悯,只余心痛。现代科技在给人无限便捷的同时,也扼杀了人的相思之情,刻骨铭心在更多人那里也许就是一个以成语形式出现的标本。


江  冬

(《初中生》执行主编)

读古人的经典诗词,除了心变得柔软宁静之外,也不由得感慨现代人的轻浮与无趣。一个现代人思念远方人,首先做的可能就是拿起手机,打个电话、发个微信或者来个微信视频,再不然就是买张车票或机票直接奔赴现场,于是思念这种在人类基因里面沉淀且承继了几千乃至几万年的情感,突然之间被稀释甚至于是被抛弃。难道这有什么可惜的吗?

酒是越陈越香,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也往往因为一次次热烈的相思而变得愈发浓厚。试问此刻的自己,还有没有热烈地思念着某一个人呢?没有了。

而与思念一同丧失的,还有我们对于自然万物的深沉关切、对于季节变化的敏锐感知、对于渺小人事的盎然兴味、对于天地时空的庄严敬畏——难道这些真的都是与思念相关的吗?多读几遍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答案或许不言自明。


《溪山清远图》局部   宋  夏圭


饶  晗

(作家、长沙市作协副主席)

所思皆月

李鸿章有句:“秋色无南北,人心自浅深”。

世间的秋色都是一样的,只是人的立场不同,感悟也就迥异。

据说这是化用了《金刚经》里面“风月无古今,情怀自浅深”的句子。

而今,我站在了秋天,落叶缤纷,四顾茫然。那轮照过晏殊的月亮也照着我的无眠。

一道白气裹着清寒在松雅湖畔忽近忽远,秋日里的清凉和怀人之思若即若离。多少人流连在晏殊的句子里,走不出来。

王国维先生却很快走了出来,他说治学第一境界应该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他将眼前境推开了,将形而上的境拉拢了。此句可喻其令后人望其项背的大成就,亦可喻其孤傲的个性和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

独上高楼,不离烟火。生而为人,殊觉遗憾。小时候我住在江南的一个小山冲,那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境。

我最高兴的事是过生日,因为可以和弟弟分食一个鸡蛋。那天早晨妈妈会估摸着时间说,这会你生出来了,我好苦啊,你爸爸不在家,我一个人躺在草堆上……爸爸又要说那个古老的故事:“城里有个老亲戚,我叫姑爹爹的,老人读过古书,那年我写信说要去替他祝寿,他回信说父急母难之日向不延宾……”

如此如此,这是我的父母替我营造的第二个境。后来,走在这陌生的城市,我保持着与人的距离,四顾频频,经常猛一转身。

在外,从不逗留。

就这样重门紧锁,心里却水阔山长。

晏殊一笑而过,他可不管你千年伤怀、万里悲秋,他只管道得一句,他可不管你参不参得透出不出得来。

所见无不是花,所思无不是月。如要遇见,皆在各种悲欣交集处,也在各种悲欣交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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