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杂志经典吟诵 第四期:锦瑟

发布时间:2020-06-29 16:00:00


山水阁楼  唐·李思训

【编者按】

有读者留言,《创作》杂志经典吟诵每一期都极具穿透力,简直就是生命的渡口。

是的,在音声中行禅,吟诵就是借由音声止息乱心的修身之法。而每篇不同的解读亦是写作者生命体悟的注脚。

第四期吟诵李商隐《锦瑟》,在由记忆的珍珠串起来的生命里,追忆,叹慰。

第五期将吟诵李清照《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感受李清照的锦心绣口,雅人深致。

丝竹之声伴着鉴微女史的声音和这一期十位师友的文字,相会在各种悲喜交集处。


锦 瑟

唐 ·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吟诵:鉴微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学博士)


调琴茗图  唐·周昉


叶  梦

(作家)

 辗转千年的气流——我读《锦瑟》

《锦瑟》是什么? 

她是我精神文房的标配。

她是我触手可及的桌面文档。

她是我随身携带的一泡陈年老茶。

她是我饮过一盏茅台微醺之后哈出的一口气。

她是不请自来的常客,经常出其不意地在我的脑子里盘旋。

她是伴随六十年,长期盘踞在我记忆硬盘的至爱。 

面对考据派我放声大笑。

李义山的宽袍长袂在空中飘摇。

锦瑟只是信手拈来的一个意象:

是诗人心里偶然蹦出来的一个音符;

是随手在调色盘里蘸的一抹颜色;

是即兴吐出的一个词。

这个词只是一个起始音符;

只是一个具象的由头,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

当第一个音符轰然奏响:庄子梦中的蝴蝶开始翩跹;

啼血杜鹃启动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嚎;

眼泪化成珍珠在月光海里闪烁着银白;

烟云渺渺是太阳温暖玉山而升腾出来的奇幻;

所有纷至沓来的意象如密集的光斑在阳光下的海面跳跃。 

诗意的现场无法用语言还原。 

任何诠释都是多余。

这是一个不容解剖的整体。

这是一股不容分泄的气流。

化做丝竹之声管弦之乐。

或许音乐可以达意。 

潜伏于发黄的故纸,等待一朝被唤醒。

《锦瑟》辗转千年的旖旎之气向上升腾。

传递着先锋的基因,主观的恣意,只为寻找人世间隔世的知己。


沈  念

(湖南省作协副主席)

千情万绪意难平

那些美好的从前,谁也回不去了。

这是缠绕每个生命本体最无奈的命题。

复读《锦瑟》,千情万绪,引发的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感伤。李商隐这位诗歌中的意象大师,喜欢并擅长“堆砌”繁复的意象,将生命的不可雕琢、变化万端诉诸字里行间,恰到好处地诠释岁月之深中百感交集的人生际遇。

这种际遇,是庄生梦蝶,杜鹃啼血,也是沧海珠泪、良玉生烟。这也是他的惯用秘笈,常以画面式的典故来向人递交一份有关内心波澜和生命体悟的情绪报告。他的用典之妙,也就是恰切地为个体的情绪,以兴寄深微的方式,找到了一个落地之处。

我们的记忆是情绪的朋友,也是它的敌人。那些纷繁复杂的人生往事,多么像代表着思华年过往的“一弦一柱”;“可待”与“当时”所代表的时态,是在过去所想象的未来,也是在未来所纪念的过去,是此情的惘然,一个“惘”字,何尝不是生命形态的主题词呢?

喜欢李商隐的理由很多,空灵语言、繁复意象的确证,让我们在一箪食一瓢饮中所听到的弦外之音,是人之为人所必须经历的寒来暑往,是生生不息却又无可逃脱的情绪之殇。

没有经过,何以归来?

何为锦瑟?冷暖人生。


胡海义

(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痴人痴语弹《锦瑟》

在诗唐的余晖里,李商隐带走了一抹最绚丽的晚霞。他曾在无数个草虫咿咿、豆灯昏昏的夜晚,辗转反侧,一声叹息,披衣独坐,抚瑟拨弦。音调凄切,哀感顽艳……这是痴人的一曲又一曲,这是痴人的一夜又一夜。

痴人总有太多放不下的痴心与醒不来的痴梦。李商隐时常念念不忘大唐衰颓、家道中落、父亲早逝,家国使命,责无旁贷。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只为了“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的梦想。安定城楼的报国壮志,长安西郊的忧民情怀,即使身如浮萍,命运多舛,也依然念兹在兹,痴心不改。

痴人总有太多忘不了的痴情与禁不住的痴语。李商隐在人情世故中,于亲于师于友于敌于红颜知己,总是那样不合时宜的真诚与无可救药的敏感。这注定就是一个伤心人啊,需要一坛忘情水,但他没能忘怀与洒脱,又拒绝做作与轻佻,禁不住将满腔情思与一生血泪,铸成这篇痴语,妙笔生花,花间却是庄生梦蝶、杜鹃泣血、沧海珠泪、良玉生烟……痴语朦胧,幽微绵邈,若隐若现,难以名状,但拨云见日,李商隐对感情真挚、心灵契合、信念坚定的执着追求,提高了古代爱情诗的美学品位,浓郁的凄美情调包蕴了深刻的人生内涵与社会意义,让世人在绝望中燃起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难解《锦瑟》,是因为我们不懂痴人痴心,但痴情痴语总能拨动我们的心弦,顿生超越时空的强烈共鸣。往事悠悠,《锦瑟》铮铮。原来,瑟在指尖,更在心间。


萧翼赚兰亭图  唐·阎立本


方雪梅

(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长沙市作协副主席)

繁  弦

有锦瑟,必繁弦。五十弦中,李商隐的思情怅惘,漫过《全唐诗》,漫过一个又一个朝代,不可遏制地扑入今夏。

时间之水浩荡,却无法折断他推笔宕开的遗世之情。他的心底,一定堆垒了伤深见骨、不可医治的疼痛,像繁弦音色,交集了思念、哀怨、忧伤、迷离、悲愤种种。置身晚唐,李商隐一生坎坷,于牛李党争的夹缝,困顿、潦倒终身,唯用自况之诗,忆华年,叹际遇,以图揪出命运中的风雨。

人生送别无限事,唯有年华不可追。只是谁又能比一曲《锦瑟》,更深远锋利地划开时光的皮肉,让一腔情思千年之后仍动人心弦。


陈北赢

美国

(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法学博士)

李商隐是晚唐最耀眼的诗人。在那个气象万千朝代,天之骄子接连登场。面对珠玉在前,李商隐凭借一己之力给晚唐诗续了命。李商隐在诗风上更多承袭了韩孟诗派,词句绚丽绮靡,典故繁富,被后人评价“意极悲,语极艳”。令他独具一格的,却是他的朦胧婉转,迷离茫恍,精巧哀怨,克制内敛。他最善于也最惯于写的《无题》题材,多数是氤氲着缠绵悱恻,思而不得的情诗。甚至有些晦涩难懂,以至于吸引了无数后来学者前赴后继的注解和猜测。

李商隐的命途多舛,足以令原本就敏感而多情的他痛彻心扉。可在他卓绝的文字驾驭功力下,他身上精致又感伤的破碎美,转化成了他的特色。无论是他的追寻和思恋,还是迷惘和绝望,都焕发出了美的光彩,打动着千年来那些从未有幸被文曲星亲吻过的我们。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时的李商隐是辽阔的,苍茫的,也是隐痛的,更是动人的。他想让人们知道他难过,又害怕人们知道他究竟为何而难过。也正是这份模糊,吸引了无数“自作主张”的人,给他安排了太多道听途说的爱恨别离。但美就是美。哪怕永远无解,依然婉转动人。


殷昆仑

(湖南省建筑设计院有限公司副总建筑师)

晚唐诗人李商隐之七律《锦瑟》,实是作者借“锦瑟”之名,谱写了一曲婉转哀怨、场景绝美、迷离朦胧、千古传颂的爱情诗。 

“锦瑟”本是古时一种典雅的弹弦乐器,以此为题的爱情故事是发生在什么样的花季?什么样的空间场景?这位与诗人共度弹奏锦瑟的女子又是何方佳人?令人无尽遐想。

《诗经·关雎》中就有“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的诗句。唐代诗人钱起《省试湘灵鼓瑟》一诗中又有“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可见,“瑟”在中国先人心中是一种传递心声最好的媒介之一。

这首诗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为我们展现了变幻丰富的空间情景,从庄生化蝶而翩翩起舞是在梦境的空间里,望帝化鸟于暮春中啼苦是在神域的空间里,于沧海明月中感触鲛人的珠泪是在绪乱的空间里,于蓝田日暖中可望而不可亲是在怅惘的空间里。这样的空间里,有晓春与暮春里的景色,有白昼与黑夜里暖冷的天地色彩,它既是绚丽的也是凄美的。作者以“锦瑟”为曲为媒穿越青春华年的时空,而曲终“此情可待成追忆”所对照的悲欢离合、如梦如烟的过往,则令人不胜感伤。


高逸图  唐·孙位


王  欢 

媒体人,新闻主播)

《锦瑟》是一首忧伤的诗,因为它告诉我们,很多美好的东西终将一去不复返,越想留住的美好,越是只能无力看着它从指缝流走。

年少时还不能体会这种感受,因为那时有太多热闹要去凑,有太多美好在手中。只有人到中年,才会慢慢认同《锦瑟》这样的诗,就像原来不懂雨的滋味,现在知道了雨天也有它的韵味;就像原来只知忙碌,现在却发现停下来能收获更多——这些,都是时光送给我们的馈赠。

一首《锦瑟》,藏着“人生实苦”四个字。乍一听是消极,如果人生处处是苦,我们又何必走这一遭?细思量又成了积极。如果人生注定不可挽回,我们应该更加大胆尝试一切想尝试的;应该更加珍惜与内心的每一次对话,不再拘泥于别人对自己的定义。

美好的东西终将枯萎,但枯萎之前是否有过盛放,才是人生真正的意义。如果人生是一曲音乐,即使终将曲终人离,我们仍要认真地弹拨;如果人生是一幕电影,即使终将落幕散场,我们仍要清醒地造梦。

此情不必成追忆,皆因当时不惘然——或许,李商隐也会为我们这样的改写而高兴。


章  琼

(湖南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医护人员,国家中医队第五批援鄂人员)

关于生命的解读

抗疫归来再读李商隐的《锦瑟》,有了完全不同的心境和感悟。

之前读,自是会赞叹一番作者的才情,也会体会到人生的无奈和凄苦。从武汉江夏方舱医院回来后再读,感悟到《锦瑟》其实是诗人对生命的解读。庄周梦蝶、子规啼血、沧海鲛泪、蓝田玉烟,皆是喻人生如梦、往事如烟,有无之间、变化无常。

在抗疫战场,我亦体会到了生命的无常。但是,我也更深地看到了生命的毅力和人性的光辉:逆行的医护人员、康复出院时的医患相互鞠躬……在生命的无常面前,不仅仅只有悲伤和无奈,还有爱和温暖,有顽强拼搏的力量和勇气!这也是中华文明每每遇苦弥坚、多难兴邦的原因和底色! 

以前,我看待生命是个体,个体生命终将消逝。现在,我看待生命是群体,是由无数个体组成的循环,如环无端,生生不息!我们每个个体生命要完成使命,并为这个群体留下爱和希望。这,也许就是另一种意义的“永生”;这,也许就是李商隐的千古名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真正内核和精义。

天行有常,唯爱永恒。


黄秋霞

红网记者

无题人生,风景也很美

相比《锦瑟》这个标题,我更喜欢李商隐原先的标题《无题》。十年的记者生涯中,见过许多人的生活:有跌宕起伏,有平平淡淡;有光鲜亮丽站在舞台,也有平静生活在角落。大多数人的人生是没办法用一两个词概括,唯有“无题”二字,可窥一角。

这首诗像是进入到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更重要的是它能从内在的时间回来,并给我们有价值的信息。它不分年龄,皆可进入。年少时读它,泪流满面,为李商隐哭,为那段“可追忆”的感情哭;跌跌撞撞长大后,读到的是惊叹,是艳羡!除了艳羡李商隐的才华外,更感叹他的人生经历之丰富。即便命运多舛,也是饱满的一生呀!

我们把这首诗作为窗户,看到非常深邃的宇宙和星际,但那个深邃的宇宙也在望着我们,窗户是双向的。这首诗就是那个窗户。我们每个人都有窗户,都有自己的一首诗。你会对自己承诺有天会擦干净窗户,读好人生这首诗。但擦窗户非常艰难,有人一辈子都没读到自己的那首诗;有人花很大力气擦干净玻璃,外面风景变得非常清晰,他看到了自己的那首诗。


梦蝶图(局部)  元·刘贯道


唐朝晖

北京

诗人、作家)

意领神会——感受诗人的震颤。一个个字,从无始中来,瞬间的恍惚,在情真意切的专注中:字成词,与声音一起,共同构成富足的至真至诚的情感——与诗人会心一笑。

无论是悲凉的河水,深切地想念一个远去的人;还是忧国为民的痛在身心里奔涌,灰色的天空之下,总有一种浅浅的意蕴,让人心生暖意,这就是《锦瑟》。

高贵、精美的瑟,五十根弦,共鸣于那过往的年华。

凄美到极致的蝴蝶和杜鹃,还有居住在水里的鲛人,他们流泪,没有声音,如流血——泣而成珠。

瑟的旋律如玉如烟,从过去的缥缈中来到今天。

情伤人,亦暖人,而心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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